宫崎学:一个自然主义者,一名DIY摄影师,一位

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4-02 14:31

《密林侦探》,副标题是“无人相机捕捉到的自然”。打开这本书,我以为会看到一本红外相机拍摄的野生动物图录。大多数人对这样的照片并不陌生:架在野外的红外相机,在动物经过时被触发,自动拍摄装置,记录下动物在野外生活的状态。

但我错了。《密林侦探》是一本从摄影师宫崎学拍摄照片出发,深入探讨动物、生态和人类关系的对话录。本书作者,日本影像作家和策展人小原真史在序言中说,“他(宫崎学)凝神审视无人相机捕捉到的证据,悉心解读自然释放的信号;在我看来,称呼他’密林侦探’更为贴切……我的水平远不及华生,却也想大胆挑战讲述者的角色,当一次名侦探的推理助手。”

宫崎学的拍摄其实远在无人红外相机出现之前的1970年代就开始了。他初中毕业后,没有继续上学,而是外出打工,在相机厂的工作使他接触到了摄影,也使他的拍摄从一开始就不走寻常路。

在没有红外相机的1970年代,怎么实现自动拍摄?宫崎学从手头工具入手,拼装改造,一开始用缝纫线做触发装置,用食品保鲜盒做防水罩,用铜板、纸和电线连接小型马达带动快门,用买来的红外线光电管自制拍摄用的红外线传感器。冬天怕防水罩起雾,他在镜头外贴一圈电热丝以保温,又怕塑料零件被烤化,还要设置定时器定时冷却镜头……

三脚架的底座是灌满铅的鲭鱼罐头,因为普通三脚架太轻,在野外无人状态下很容易翻到。他用心琢磨,反复试验。而DIY的最高峰可能是他为了拍摄猫头鹰所做的——和电力公司签订合同,让他们在深山里多立了六根电线杆,还有一公里不能解决怎么办?他便自己竖了六根电线杆。

宫崎学认为,原创照片离不开原创器材,只靠市面上的器材,拍出的照片始终有限。但是,他又问,有了这套无人相机系统,谁都能拍出精彩的照片吗?他的答案是,那也未必。

与普通经验相反,宫崎学并不总是在深山老林中安放相机。小原真史跟随他到了一处山中景区的休息站,宫崎学在那里就摆放了无人相机。

他告诉小原真史,“我的相机基本都装在距离车道一百米以内的地方。经验告诉我,靠近马路的开阔地带更容易拍到动物。”

对于拍摄,对于动物,宫崎学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,可以说,他的拍摄其实是对他自然理念的实践,而他的自然理念,又来自于他始终不懈的观察。宫崎学说他自己从小就“喜欢在山野间乱窜瞎闹”,后来,他便开始拍摄自然和动物。

他善于观察动物走路的兽道,从中摸索出动物的行动轨迹,但又不只如此。他发现,人类觉得好走的地方,动物也一样会觉得好走。人工铺设的观光道等也会被他们选中。他在一条观光道附近架上相机,很快就拍到了猫、熊、猴子、野猪、果子狸……和遛狗、跑步的人类共享这条路。因此,他并不认同“野生动物不会经过有人类气味之地”的说法。“动物门毫不介意人类的无知,很自然把桥梁、电缆、砖墙等建筑物当作他们的高速公路。”

宫崎学发现自己工作室中的苹果会被偷,他架起相机,发现是日本貂干的好事,把排气扇当作了进出口。

动物的寿命比人类短,现在的动物在出生时,便已在一个人造环境中生活,对于它们来说这就是自然环境。宫崎学发现日本的熊会爬到高速公路边的树上吃东西,还会留下边吃东西边掰树枝搭出来的“坐垫”。

人类在公路上撒的防冻剂由于含有成分是氯化钙或氯化钠,也会吸引到大量动物来路边舔舐,补充盐分。鸟类善于使用各种材料搭建巢穴,马场旁的鸟会用马尾毛做窝,海边的鸟会使用渔网,公寓旁的鸟常常捡来内衣、衣架甚至卫生巾……

他拍到过偷贡品的猴子、翻垃圾的熊。人类的野营地点是动物的美食天堂,喜欢喂食鸽子的大爷大妈,无意间增加了城市猛禽的数量。

为防止恐怖袭击而将垃圾桶套在金属架上的做法,让鸟儿翻垃圾桶变得容易多了,人类社会木结构房屋的减少,则使麻雀这样习惯于在屋檐下做窝的鸟类面临“找房难”。

可以看到,人类社会的不断发展变化,也在影响着野生动物的生活习性和活动范围,人类社会和动物世界,从来都不是彼此孤立的存在,哪怕人类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意识。

在持续不断的拍摄和观察下,宫崎学说,“动物们教会我用复眼看世界……不要只用人类的标尺衡量现象,而要逐步将自然的标尺纳入视野,构筑我们的文化于生活方式。”

《密林侦探》中充满了新鲜的、不拘一格的自然知识和生态理念,而其中最有趣的,当属宫崎学利用自己掌握的知识而发明的各种新鲜的拍摄手法,让人脑洞大开。小原真史说,从表面上看,用无人相机拍到的照片可以算是动物的自拍,“可是拍摄过程离不开摄影师手制的器材和周密的计算。”

宫崎学把自家后院当成“野生动物摄影棚”,他摆上食物吸引动物,家中爱犬掉落的狗毛,也被他拿来做吸引小鸟的窝。他会用捡到的浮标,挖一个洞,挂在自家院子里吸引大山雀来做窝,“听上去没什么难的,但其实每种动物对窝的要求不一样,连洞口大小都很讲究。”

最具代表性的,当属他从1970年代开始花费十来时间拍摄的一系列猫头鹰照片。从照片效果上看,戏剧性的光线和对惊人瞬间的准确捕捉,让这些照片看上去几乎像是在摄影棚中拍摄的模特照,而非在野外拍摄的无人相机照片。

为了拍摄这些照片,除了为了搭照明灯而自己搭建电线杆之外,宫崎学还搭了三间观鸟小屋。最疯狂的是,他一年中有200多天住在观鸟小屋中。

在小屋外,他搭建附有小型传感器的栖木,计算猫头鹰的停留次数,检验它们的倾向和喜好,去掉那些它们不喜欢的,再装上喇叭和灯,让猫头鹰慢慢习惯。没有自动快门,他便预测猫头鹰的飞行路线,在空中拉线,待猫头鹰触动线,快门便会被启动。最后,他甚至还做到了提前把想要的构图和想要的姿势化成分镜图,贴在观鸟屋的墙上,拍到一张就撕一张。这离不开缜密观测和周到预演,以及长期观察与分析得来的判断力。

要拍摄猫头鹰在树洞里的情况,则需要宫崎学用遥控快门拍摄。当年还是胶卷时代,宫崎学为了不浪费珍贵的胶卷,还通过学习猫头鹰的叫声来揣摩它们的行为,掌握按下遥控器的时间。为了给猫头鹰准备食物,维持当地的猫头鹰种群数量,他甚至还学会了繁殖老鼠。而通过猫头鹰进食田鼠习性的观察,他又对大自然如何保持微妙的生态平衡,有了更深的认识和发现。

他说,“我以相机拍到的画面为线索,顺藤摸瓜,深挖动物的习性与自然机制。照片里的动物是我的老师,让我学到无数的知识。”